第二章 关于无意识的讨论Discussions on Unconsciousness
无意识严格说来本是职业心理学家的研究领域,但它与我的主题关系如此密切,以至于我无法不对它略加论述。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那些话,已足以表明:那些可以称为灵感(inspirations)的突如其来的顿悟,绝不可能仅仅由偶然产生;毫无疑问,必定有某种发明者本人并不知晓的、先前的心理过程的介入——换句话说,必定有一个无意识的过程介入。事实上,在下文的许多地方,我们将看到无意识在工作,看过之后,对它的存在便几乎不会再生任何怀疑。
尽管日常生活中的观察向我们显示了它的存在,尽管自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以来、并经由莱布尼茨(Leibniz)这样的大师所承认,无意识却绝非未曾受到质疑。正因为它不为通常的自我所知,便给它平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以至于它在各家作者笔下既蒙受了同样过分的贬抑,也得到了同样过分的褒扬。有几位作者顽固地反对承认任何无意识现象。举一个与发明直接相关的例子:很难理解,何以迟至 1852 年,在心理学研究历经数个世纪之后,竟还能在一部论发明的著作里1读到这样一种说法:“这些看似神算的本领,这些几乎是当即得出的结论,最自然的解释乃是诉诸已知的规律〔?〕:心灵或凭类比、或凭习惯而思考;于是,心灵便跳过了那些中间环节。”——仿佛“跳过那些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的中间环节”这一事实,按其定义,竟不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过程似的!人们不禁要想起皮埃尔·雅内(Pierre Janet)的那些病人,他们遵从他的暗示,“看不见”那些画有十字记号的纸牌……然而,为了把它们剔除掉,他们又必然非看见它们不可。当然,皮埃尔·雅内的结论并不是否认无意识,因为在这类情形里,无意识的介入是显而易见、再清楚不过的。
为了千方百计地无视无意识观念,哲学家阿尔弗雷德·富耶(Alfred Fouillée)采取了两种针锋相对的态度:他要么主张,在任何条件下都必定有意识存在,只不过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罢了;要么,如果这一假设不足以使他回避他似乎所惧怕的那个结论,他便朝相反的方向退却,转而援引反射作用(reflex actions),也就是那种其存在已被生理学家——比如在被斩首的青蛙身上做实验的生理学家——确凿无疑地证实了的作用,这种作用并不需要心理中枢的介入,而只需多多少少处于外围的、较低级的神经成分的介入。
然而,有许多众所周知的心理活动,既不容许这一种解释,也不容许那一种相反的解释。我们这里只提一提所谓的“自动书写”(automatic writing)。它已经在某些精神病患者身上得到了透彻的研究,但它绝非这类异常之人所独有。我们当中许多人,甚至可以说我们所有人,都体验过自动书写;至少我在一生中就常常体验到。有一次,当我还在中学读书、面前摆着一项我并不怎么感兴趣的功课时,我忽然发觉自己在纸的顶端写下了“数学”(Mathématiques)这个词。这能算作一种反射动作吗?这样的反射动作能够包含书写这一相当复杂的手部动作吗?而那些相应的低级中枢难道会知道“Mathématiques”这个词要在“t”后面加一个“h”吗?另一方面,我若是对自己所写的东西哪怕作过一瞬间——无论多么短暂——的思考,我也绝不会写下那个词,因为那张纸所要写的本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题目。
无意识的多重性The Manifold Character of Unconsciousness
今天,无意识的存在似乎已得到相当普遍的承认,尽管某些哲学学派仍想把它排除在外。
的确,一些极平常的事实就充分而明白地表明了,不仅无意识现象会介入,而且它还具有一项重要的特性:我所指的,乃是“认出一张人脸”这一人人熟悉的——熟悉并不意味着简单——事实。要辨认出一个你所认识的人,需要借助成百上千项特征,而其中任何一项你都无法明确地指说出来(除非你在绘画方面特别有天赋或受过训练)。然而,你朋友脸上的所有这些特征都必定呈现在你的心中——当然是在你的无意识心灵之中——而且它们必定都在同一瞬间一齐呈现。由此我们看到,无意识具有一项重要的特性,即它是多重的(manifold):若干件、而且很可能是许多件事情能够、并且确实在其中同时发生。这与那个独一无二的有意识自我(conscious ego)形成了对照。
我们还看到,无意识的这种多重性使它能够完成一项综合(synthesis)的工作。在上述情形里,一副相貌的众多细节,对于我们的意识而言,最终只汇成一个感觉,即“认出来了”。2
边缘意识Fringe-Consciousness
无意识的真实性不仅无可怀疑,而且我们还必须强调:我们心灵的几乎任何一种活动,无不蕴含着它。乍看之下,观念似乎从未像我们用言语把它们说出来时那样处于如此确凿无疑的有意识状态。然而,当我说出一句话时,紧接着的下一句又在哪里呢?它显然不在我意识的视野之内,因为那里正被第一句话所占据;可尽管如此,我确实在想着它,它已准备好在下一刻浮现出来——倘若我不是在无意识地想着它,这又怎么可能发生呢?不过,在这种情形里,我们所面对的是一种十分表层的无意识,它极其贴近意识,并随时供意识调遣。
看来,我们可以把它与弗朗西斯·高尔顿(Francis Galton)3所称的意识的“前厅”(ante-chamber)等同起来。他对此作了一段优美的描述:
“当我专心想要把某件事情想清楚时,那过程在我看来似乎是这样的:在任何时刻处于我充分意识之内的那些观念,似乎会凭它们自身的力量,从近旁待命的、然而尚不完全处于我意识范围之内的许多别的观念里,吸引出最为合适的那一些来。在我心中似乎有一间正殿(presence-chamber),充分的意识在那里临朝主政,同时有两三个观念在那里觐见;还有一间前厅,里面挤满了多多少少与之相关的种种观念,它正位于充分意识所及范围的边缘之外。从这间前厅里,那些与正殿中的观念最为亲近的观念,似乎会以一种机械而合乎逻辑的方式被召唤进来,依次轮到它们觐见。”
为了指称这类表层的无意识过程,或许可以把“下意识”(subconsciousness)一词与“无意识”(unconsciousness)一词区别开来;此外,还有“边缘意识”(fringe-consciousness)一词,它由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创,后来又被沃拉斯(Wallas)以——据我所理解的——同样的含义加以使用,而它在那个意义上甚至是十分传神的。4这些下意识状态对心理学很有价值,因为它们是内省(introspection)所能触及的,而内省对于更为遥远的过程则——至少一般而言5——是无能为力的。事实上,正是多亏了它们,内省才成为可能。为了描述它们,沃拉斯这样的心理学家借用了一个取自视觉现象的比拟:“我们眼睛的视野,由一个充分的或称‘焦点的’(focal)小圆所构成,其周围环绕着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周边视觉区域,越是接近视界的边缘,这片区域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完善。我们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周边视觉的存在,因为那里一旦出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们就有一种强烈的天然倾向,要把视觉的焦点转向它。借用这些说法,我们可以说,我们之所以倾向于忽略周边意识中的心理事件,原因之一就在于,一旦它们引起我们的兴趣,我们就有强烈的倾向要把它们带入焦点意识之中;但有时,凭着一番艰苦的努力,我们也能把它们留在意识的边缘,并在那里加以观察。”
对意识与边缘意识之间这种区别的观察,一般说来是困难的;但在我们所关心的发明这件事情上,其困难恰好要小得多。原因在于,发明工作本身就要求思想坚定不移地朝着问题的解决方向集中;唯有当解答得到之时——也只有在那时——心灵才能察觉到在“边缘意识”里发生了什么。这一事实在本研究中将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
无意识中的若干层次Successive Layers in the Unconscious
我们看到,无意识至少有两种——更确切地说,是两个程度(degrees)。
几乎无可怀疑——我们以后还能加以证实——无意识之中甚至必定存在着若干个先后相承的层次(successive layers),其中最表层的便是我们刚才所考察的那一层。更为遥远的,是在自动书写中起作用的那个无意识层次;再更遥远的,则是那些容许像我们在上一节里所报告的那种灵感出现的层次。还有更深的层次,到本研究的末尾才会向我们显现。在充分的意识与越来越隐蔽的无意识层次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连续性(continuity):泰纳(Taine)在其著作《论智力》(On Intelligence)中所写的一段话,似乎把这种层层相承的关系描绘得格外贴切:6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心灵比作剧院的舞台,它在脚灯处十分狭窄,而越往后却越是不断开阔。在脚灯跟前,几乎容不下一个以上的演员……越是远离脚灯,便越有别的身影出现,它们离灯光越远,便越发模糊不清。而在这些身影之外,在侧幕里、在最最深处的背景中,还有无数晦暗的形体,一声突如其来的召唤,便能把它们带到前面,甚至直接带进脚灯的照射范围之内。在这一片骚动不息的、形形色色的演员群中,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种种未经界定的演变,从中产生出领唱者(chorus leaders),而这些领唱者又轮番地、像幻灯片中的图像一样,从我们眼前掠过。”7
这段引人注目的描述,与圣奥古斯丁《忏悔录》(Confessions)第十卷十分相似。只是圣奥古斯丁所说的是记忆(memory);但在我看来,他已充分认识到——在我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记忆乃属于无意识的领域。
边缘下意识显然与富耶所设想的那种极其模糊的有意识观念有几分相似;而在这条链条的另一端,无意识各层次的先后相承,则更可能像斯宾塞(Spencer)所主张的那样(见《心理学原理》〔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第一卷第四章),是与反射现象相连续的。于是,富耶想要用来与无意识相对立的那两种状态,似乎不过就是无意识的两种极端情形罢了——这是一个双重的结论。然而,富耶却拒绝接受它(见《观念力的进化论》〔L’Évolutionisme des Idées-Forces〕导言第 xiv 页及第 xix 页末尾),他所凭借的那些论据,在此就不必拿来强加给读者了。
- 德杜伊(Desdouits),《发明论》(Théorie de l’Invention)。
- 据我所知,在当代的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中,存在着一种关于相貌的、独立于各种细节观念之外的单一感觉。我没有资格讨论这一重要的观念;然而,由于这个问题与我们下文将要讲到的内容(尤其是第六节)密切相关,我必须明确指出:无论我们是否承认这一点,光线对我们视网膜上每一个点所产生的个别效果,必定有某种与之相对应的东西(至少在这种效果被传送到大脑的最初一刻是如此),而这些个别的感觉乃是无意识的。这种无意识——一般说来是一种很遥远的无意识,大概是因为相应的机制是在最早的童年时期获得的——与下文各节将引起我们关注的那种无意识,是否类似呢?这是另一个问题;但我必须补充说,对我而言,这种性质上的同一性几乎是不容怀疑的:其间存在着一连串的中间环节,其中有些甚至是格式塔学派自己所描述的(我从保罗·吉约姆〔Paul Guillaume〕的《形式心理学》〔Psychologie de la Forme〕中看到了这一点),而尤其是像学骑自行车这样的例子(已为若干作者所注意到)。就我个人而言,我是成年以后才学会骑车的,直到一切——从一开始有意识的种种动作——统统变得完全无意识,我才真正掌握了它;以至于到最后我几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动作竟比当初做得更成功了。
- 《对人类官能的探究》(Inquiries into Human Faculty),第一版(1883 年,伦敦、纽约:麦克米伦公司〔Macmillan〕)第 203 页;1908 年版(伦敦:J. M. Dent;纽约:E. P. Dutton)第 146 页。
- 弗洛伊德(Freud)学派的瓦伦东克(Varendonck)等作者用来指称某些特殊心理状态的“前意识”(Foreconscious)一词,对我们是否适用,则颇可怀疑。
- 一个例外是庞加莱(Poincaré)那个失眠之夜:见第 14 页。另一个例外或许(虽然不那么确定)出现于克拉帕雷德(Claparède)在综合研究中心(Centre de Synthèse)的会议上所提到的一位技术发明家的事例。
- 由泰纳在 1897 年版(第一卷)第 278 页首次补入。
- 某些晚近的心理学学派,如弗洛伊德学派,乍看之下似乎与上述观点不一致,而似乎只承认一种(本来意义上的)无意识。但据一位富有学识的同行兼朋友告诉我,这其实是对弗洛伊德思想的误解。我们前面已经看到(第 23 页注 2),观念有一种随着时间的影响而越来越变为无意识的倾向:这种情形我们在第七节里还会再次遇到(见第 10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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